文|李远芳配资炒股怎么
当我们在花街上相中一棵橘子树,抱回家中时,便能嗅到年的味道了。我们爱在橘子树上挂满红包,甚至绾上些铜钱、小灯笼和中国结。故有人说,广东人的橘子树,与西方人的圣诞树是异曲同工的。
花街上的橘子树品种多样,做生意的一般挑选最高大的,摆在店铺门前。有的北方人头一回到广东来,在寻常巷陌见了那样的橘子树,多少感到有些新奇:远远望去,橘子竟像春花一样,在绿叶间灿烂地绽放,真想摘个来尝尝。对我们而言,谁小时候没偷尝过盆栽上的橘子呢。可不会有谁愿尝第二次——太酸涩了。
酸涩也无妨,反正味美的橘子,也早已列满集市。琳琅满目的橘子,用来看的、吃的、供奉的、随礼的,各司其职。橘子本就色泽金黄,让人联想到“金玉满堂”;又因在广东众多方言里,“橘”“吉”谐音,从而有了“吉祥”的寓意。故无论作何用的橘子,都深受人们喜爱。比如砂糖橘,表皮布满凸起的小点,肚里却十分甜蜜。而那表皮光洁的,比较酸,人们叫它“大橘”。其实它并不大,只是图“大吉”的音顺耳罢了。家乡有个名为平安的村庄,碰巧种植大橘,农民理所当然地写上“平安大吉”四个大字,顾客见了,都不禁被吸引上前。
过年串门时,客人在礼品中夹带些橘子来。离别时,双方必要对一番“暗号”——主人手握一双橘子,塞到客人掌心,说:“大橘!”客人接过橘子,会心一笑,也说:“大吉!”大家乐此不疲,仿佛在玩一场默契的游戏。年前,母亲会准备一箱整齐匀称的橘子。经过如此往来交换,到了年后,这箱橘子会变得红黄相间、大小相杂。可它越是斑斓参差,我们越是满心欢喜,因为证明我们和越多亲友团聚过了。
客家人照例是要点年光的。每到除夕,洗了年身、吃过年夜饭后,母亲便开始布置年光。她从不浪费任何能念叨吉利话的机会:先在桌台上铺一张小小的红纸,念“从头红到尾”。再在红纸上放一盏煤油灯,念“屯灯(丁)屯财”。又在灯身插一节侧柏叶,念“长命柏(百)岁、柏(百)子千孙”。接着,在灯前摆一双橘子,念“大吉大利、吉到运来”。最后,把煤油灯点燃了,满意地打量着,总结道:“年光,一年都光(亮)。”
每个房间都定要点上一盏年光,每个角落都定要被光填满。年光彻夜长明,由除夕燃至初三。火焰透过玻璃灯罩,投射出柔和的光芒,照得红纸更红,柏叶更青,橘皮上也浮光跃金。火焰微微晃动,橘柏的影子随之轻轻摇曳。年光与橘影,犹如一对会呼吸的小生灵,在床畔守护着我们入眠。
年光的开始,让人想到那用火光和红色驱赶年兽的神话。年光的结束,也与一个民间传说相连:正月初三是老鼠嫁女的日子。灯灭了,老鼠们就会在送亲路上纷纷被绊倒,这一年的鼠害自然就减少了。老鼠送亲从灶台出发,人们便让厨房的灯多留一夜。我曾搜集过几首老鼠嫁女的童谣,其中最喜欢这样的一首:“老鼠子,唧唧叫。叫么个?叫锁匙。叫到锁匙做么个?开箱子。开开箱子做么个?拿刀子。拿到刀子做么个?倒竹子。倒到竹子做么个?破篾子。破到篾子做么个?扎轿子。扎到轿子做么个?嫁妹子……”听过童谣后,再看那新年的灶台,就总感觉有一群老鼠挤在年光橘影间,一边拿竹篾扎着轿子,一边唧唧私语,商讨抬老鼠新娘的计划。老鼠嫁了女,年就算圆满地过了。
年少时,总羡慕他乡人有白雪红灯的年。在迟子建笔下,白雪红灯,格外分明。可年纪渐长,却越发察觉——同样灯火通明,同样以红为底色,故乡的年再嵌入青柏金橘,不也格外分明吗?如今,我们的春节刚申遗成功。不同地区的中国人,正用不同的色彩去烧碎黑夜,点燃新年。
作者系广东作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