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黄礼孩股票杠杆是啥意思
“不知从何时起,从岁末到正月的这段时间,我就开始回望那些逝去,再也不会重来的时光”,无意中看到日本作家辻井乔的一句话,关于过年,一些记忆就苏醒过来。
中国人过年,大抵都差不多,不过还是有“三里不同俗,五里不同音”的地方。在雷州半岛的南端,有一座小城叫徐闻,名字里暗含“浪涛拍岸,徐徐闻乎”之意。那里的春节,还是有自己的调调,有自己的印记,有自己的浪花。
春节的节奏从腊月便悄然开始。对于乡村,过年就是大扫除,俗称“打屯”,把该丢的丢了,该洗的就洗,让一切亮堂起来。学校放寒假后,孩子们是父母的好帮手。20世纪80年代初,农村还是穷得叮当响,但再穷,父母都想办法给孩子们准备一套新衣裳。一些心急的孩子在除夕就穿上了新衣裳,去迎接“年”的到来。而对于那个年代的徐闻乡镇小城青年,他们在自己房间的墙上贴一些明星画报来增添节日氛围和装饰房间,才是过年必备的配件。张金玲、陈冲、刘晓庆、姜黎黎、斯琴高娃、李谷一、山口百惠、三浦友和等这些明星陪伴他们过年,这才是他们的梦想春节。而春节结伴去看电影也就比去亲戚家拜年更重要了。
在徐闻人的记忆里,他们是用舂米声迎接“年”的到来。大概从腊月廿一开始,徐闻人开始把糯米浸入水中泡软;到了廿二,家家户户就用石臼来舂米,舂出白白的面粉,去做叶搭饼。徐闻人从菠萝蜜树上挑阔大的叶子摘下来,洗干净,在包好了馅的包子上面搭上两三片,下面也放两三片叶子,蒸两小时左右就可以吃了。年糕所用的馅大都是椰丝、花生、冬瓜糖、芝麻、虾米、猪肉等。除了做小的叶搭饼,徐闻人还做一米左右或更多的圆形大饼。做法是用竹片编织成圆筐,用芭蕉叶垫底,把调好的糯米浆倒进去,再加入猪肉,柴火蒸上几个小时。年糕除了自己吃,还用来送亲赠友。年糕,各地做法不同,它不止于食物,它依然是仪式,仿佛没有年糕,这年也是苦涩的。如今,物质生活比之前丰富起来,但在春节做年糕,它依然是情感的寄托与纽带。前几年,徐闻籍电影导演王小明的纪录片《妈妈的年糕》就闪烁着亲切的镜像。
过年,就是一帧帧美好镜头的闪现,比如写春联、贴春联。父亲在村庄算是一个文化人,每年春节的春联都由他来书写。红纸黑字,那朴素的情感都浓缩在上面。除夕那天午后,便开始贴春联。把过去旧的对联撕下来,再贴上新的。贴春联的浆糊就用做年糕的糯米来煮熟,涂上春联的背面,这土方法比后来发明的胶水管用。贴上了春联,就有了喜庆、吉祥、神气、好运的寓意。如今,村民过年图省事,大都去买印刷的统一春联了,少了墨香,也没有了个性。终究,乡村会写一手好书法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进入21世纪后,更多过年的习俗都在消失。在20世纪的七八十年代,为了到年关不至于桌上无肉,从年初开始,邻居们就一起商量,以AA制的方式出钱买小猪苗,这一家养一个季度,另一家养一季度,到了年底就杀肥猪,分香肉过年。养猪过年,这样的事情很小,但它却是邻里和睦的象征。过年杀猪也就成为不错的集会,如今这道风景也消失了。
一些过年的习俗消失,但一些新的习俗也在诞生。随着生活的变化,过年的方式也在开始改变。2006年,我回乡过年,村里的年轻人找到我,说过年太枯燥无味了,希望搞点新名堂。过去,徐闻农村过年,有些大的村庄会请雷剧团来表演传统的剧目,也很热闹,但年轻人更向往城里的“联欢晚会”,羡慕才艺纷纭的喜气洋洋氛围。一个没有舞台、灯光、音响的落后农村,想办自己的“村晚”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但他们的热诚打动了我,我去县里找朋友帮忙,弄来灯光音响,节目由年轻人出,也邀请周边有才艺的朋友来支持,就这样弄起了自己的“村晚”。乡村春晚作为新事物出现,村民都来到现场看自己人的“春晚”,场面隆重,多的时候有几千人观看。那些来自生活的小品、用各种农具来做道具的走秀、那些青春的街舞等节目,无不令村民笑出新的年味。利用“村晚”的舞台,奖励考上大学的学子,舞台又变成教育的平台,这些都是以往过年所没有的现象。过年作为一种经典节庆,它有永恒不变的仪式,也有随时代的笔墨书写。徐闻小苏村每年正月初二的“村晚”,不管刮风下雨都举办,这乡村过年的新风尚吹遍了雷州半岛,不少村庄闻风而动,纷纷来学习取经,也办起自己的“村晚”。
春节作为古老的仪式,它是“非遗”。一些仪式还在进行,而信仰的不同,内容也有所区别。除夕,用贡品祭祀祖先、点香、点灯,一些老人家吃斋,给孩子们压岁钱,不说丧气的话,说祝福语等还在土地上流转着。于我来说,父母才是故乡,才是“年”的所在。但人生总是充斥无尽的遗憾,父母离世多年,如今过年再也听不到父亲唱祝福之歌,而母亲的离世,也带走我们家过年的习俗。徐闻人过年没有守岁的做法,但在除夕过渡到初一这个时间点,母亲会把孩子们从睡梦中唤醒,到院子里赤脚踩上新的泥土,去链接土地与星辰,去走人生新的旅途。
土地埋葬岁月,也诞生新岁。人生呀,不过是一次次拜访新年的旅程。感谢命运的馈赠,又一次让我站到新春的地平线上。爱是过年的粘合剂,想到父母的爱一直存在于土地之上,我又一次爱上新年,又一次回到时间开始之前。过年,它唯有更新灵魂,这年才是新的。想到“旧事已过,都变成新的了”这句祝福,内心多了期许。新春嘉年,曙光初照,愿天上人间,春风都来,染上心灵的盼望,让一切有了色彩。
作者为诗人、《诗歌与人》主编